“唉…”士奇叹：“这是他女人顾阿琐临终给他的，说是有人能解得开，她的魂灵儿就能升天。老何没办法，说才兴许成，才寻思一路，这结打得实在瓷实，正没法呢！”

至左边第四桌，康熙瞧见了宣城派词坛座主施愚山，便绕过来笑：“久违了，施老先生！上回见你是在丰宜园旧亭上，当时有汪琬、宋玉叔，吴三桂的大儿吴应熊，还有谁来着——”康熙轻轻拍了拍前额“对，对了，王士祯。如今他已是刑尚书了。”

康熙说着，不知怎的陡然想起已故皇后赫舍里氏，回看了看她的遗孤胤初，一蹦一地跟在后，真个“俯仰之间，已为陈迹…”想着，鼻一酸，几乎落下泪来。

近来朝廷颁布谕旨，下令都是僵武修文，要致太平盛世，靳辅哪里想得到康熙有这么多的戈计划？他愕然看了康熙一，忙笑：“圣躬远虑，非臣所能知晓。然而河工消耗大而见效迟，功劳小而毁谤快。主上明鉴，银少了是很难办的。”

施愚山万不料康熙会单独和自己说话，手忙脚地立起来，红着脸：“主上那次还是微服。一晃就是六年，瞧着万岁似乎清减了些，不过气好多了！”

士奇因见皇太也在康熙边，忙向康熙叩了，又向太和阿哥打千儿请了安，笑嘻嘻说：“主爷怎么忘了，原说过今儿给才一日假来着！一大早起，老何桂就将才请去。他女人不在了，求才神主儿，写一篇祭文。才应付了一下，惦记着主这边，哪里有心情！就忙着赶回来了…”康熙因见他手里拿着一打得满是结的丝绦，伸手要过来，看了看问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回主上，其人并无大罪，乃是因为欠租，为田主所讼。他家中上有七旬盲父，下有六龄幼童，拘一人而亡三人，天理难容。臣本着皇上以慈孝治天下，以仁政致王的训诲，斗胆放肆了！”

靳辅听了这话，觉得轻松了不少。二百五十万虽少了，也能办不少事。他无声一笑，还要再奏时，却见索额图来，躬笑：“已时已到，请主赐宴。”说着，盯了靳辅一，看得靳辅心中一寒。

康熙如此好记，施愚山心下暗暗佩服，忙又笑：“他倒常来信的，昨日还接到他一篇文章。此人时运不济，至今尚未中举。”

施愚山怔了一下，忙从靴里一封信，双手捧过去。康熙接过笑：“你随带着，必是好的了，朕带下去看吧。”说着便招呼胤(礻乃)。胤(礻是)在旁，忙用手指：“阿玛，太在那边。”

汤斌离席侍立，笑说：“此乃储君我。君有赐，臣不敢辞。”

康熙看时，几乎笑来。靠北最角落的一个桌上，皇太单膝半跪在椅上，用小手撕着胙，淋淋漓漓一个劲往一个人碗里放。原来，康熙来，二百余人全都停了筷了，惟独这人正襟危坐，坦然，引起了皇太的好奇。康熙回看了索额图一，明珠忙凑近说：“这个人叫汤斌。”康熙忙快步过来，喝止了太：“不要恶作剧，难谙达没教过你？”

仁阁中的鸿儒们早已坐齐整了，从南到北两排席面，共是五十张桌，每张桌前坐四五个人。由光禄寺设宴，十二菜肴都用钧瓷盘攒起，中间四个大海碗垒着苹果、袖、荔枝和等时果，由礼派的科司官陪坐侍酒。这样的排场确是千古未见，所以酒未开搏，这帮遗老们已是红光满面，乎乎的有醉意了。此时，人们对这场考试能否取中已不太在乎了，有了赐宴之荣，这比什么都面、光鲜。即便不官，死后墓志铭也有章之词。

一声传呼，众人“刷”的一齐起，拱手仰谢天恩，方才坐下诚惶诚恐地夹菜。有些人还偷偷捡着能带的，往衣襟里、搭包里，好带去与亲友分享。等到最后一饭——馒、卷、红绫饼、粉汤、白米饭上来时，康熙带着皇太胤(礻乃)和大阿哥胤(礻是)来。他一脚踏门，便吩咐大家只，不要拘礼，自己随便挨桌儿探视问候。众人哪里还能再吃？一个个慌得心通通直。

康熙一路走，一路仔细看那些结，一串儿共是七个，像是蘸了，打过又浸了油，一概都是心形，红得像一串血珠儿似的。试着解时，半也不中用，便丢还了士奇。笑：“这个阿琐也忒古怪，临死个难题给男人——”

康熙狡黠地一笑“朕已替你大概筹算过了。如今每年先拨二百五十万，这已经很难为了。‘三藩’军事完全平定，再增至三百至三百五十万，大抵就够用了。只你方才说的开中河，约需多少，到时候如数拨给…哈哈，像你这样的老实人，也会来和朕打虎儿！”

“哈，朕年轻嘛，到底比你！你是个穷官儿，分守清江，撤差时把朋友送的官船都卖了，是吗？记得你当日说起过山东的蒲松龄，很有才气，现在他怎么样？”

“皇上有旨，不必拘礼安席，即时开宴！”

“是！”汤斌答：“臣奉职无状，逃犯并非因收不严，乃臣故纵狱。”

康熙笑着起对靳辅：“就这样吧！你奏得很好，不必递牌来了，就赴任去吧。朕也没有多的话说，回去之后，每隔半月递一份折，将河工情形细细儿奏来，要留心人才，多往你幕中收几个，将来也可保奏…朕在开封亲见过一个，竟失之臂，可惜了的…”说完自起去了。

国在东北扰，也要用兵。粮要靠漕船北运，山东一带土寇刘铁成残啸聚山林，也要征剿。朕看还有二十年仗要打！”

“此话怎讲？”

康熙听了不禁默然，国法与情理不合，这类案岂止一件？但汤斌甘冒丢启之罪仅义，这说难能可贵了。想着，心中不由一动，假如把太这样人辅导，还怕教不仁孝之君？熊赐履虽好，只是太忙，难得分啊！思索良久，康熙朗地一笑，说：“若论这事，你也太孟狼了些。如果轻判为枷号三日，搪上司，岂不两全了？听说你罢官时，城中罢市三日，敛金送归。朕都是晓得的，你好自为之吧！”说罢，便带了皇太和大阿哥，对众儒士微笑致意，徐步了仁阁。

刚门，便瞧见士奇从昭德门那边懒懒散散地过来，康熙站住了，笑问：“你这才，钻到哪儿去了，今儿这么大的事，竟不在朕跟前侍候！”

康熙上下打量着汤斌，说：“朕久闻你的大名了。在江南官，火烧境内五通庙的不就是你吗？是因为狱中跑了犯人罢官的吧？”

“哦，诗？”康熙不禁笑：“带着吗？”